张京文和药监局蛀虫“硬磕”内幕

来源：人民网·天津视窗　更新时间：2007/12/11

人民网·天津视窗12月10日电：日前，由中宣部、司法部等联合主办的2007年“年度十大法治人物”评选结果揭晓。北京西城区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张京文上榜。 2006年，他挂帅承办了国家药监局医疗器械司原司长郝和平案及药品注册司原司长曹文庄案。 授予张京文的颁奖词是：“在那场关系百姓健康安全的较量中，面对身居高位、善于伪装的对手，张京文，从容不迫，以谋制胜。他让侵吞国家利益的人受到法律的严惩；他让阴暗角落处的权钱交易大白于天下。张京文，有剑兰一样坚韧不拔的勇气，他，维护了公平，捍卫了公正。 ” “成功的案子是磕出来的，大案要案是硬磕出来的”，张京文这样总结办案心得。 　　郝和平头天承认、翌日翻供，张京文等人找到“受贿车”、“手机博物馆”等证据，打开突破口—— 高尔夫球卡哪来的 在西城检察院工作18年的张京文用“上甘岭”来形容去年办理的郝和平、曹文庄案。 硬磕的对手：郝和平，其阅历丰富，位高权重（正局级），老谋深算；曹文庄，中国政法大学博士，他的博士毕业论文是《论受贿罪的犯罪构成》。曹具反侦查能力，做过国家药监局原局长郑筱萸秘书，做事谨慎。 “1·25（侦破药监局专案的时间代号）是场硬仗”，“全部拿下”，当时，张京文在办公室“专案办成铁案，责任重于泰山”的横幅下对自己及团队发愿。 2004年，群众举报：成都血液中心从北京购买的一批血袋被污染，劣质血袋合格证为郝和平审批。郝和平收受血袋厂5万元摆平此事。检察官迅速投入调查。结果，无证据证明郝和平在“血袋事件”中受贿，甚至药监局纪委还收到郝和平上缴的一张1万元购物卡，郝和平称他和药监局同事到血袋厂了解情况时，对方给了这张卡。 线索虽然中断，但群众举报继续，集中反映医疗器械司权力高度集中、绝对腐败。“郝和平掌管国内医疗器械审批权，国外医疗器械企业准入权……”张京文不得不再寻突破口。 一个突破口是郝和平名下有辆从杭州购买的广本轿车，郝和平妻子付玉清名下有笔从山东汇进北京的20万元可疑汇款。 经辗转侦查，涉案广本车的一个女人，被郝和平称呼“表姐”的W浮出水面。W任杭州一大型医疗器械企业董事长。她一口咬定广本系郝和平付钱，她帮购买。此时，北京已将郝和平传讯至西城区检察院。为攻克W，检察官破例让她和郝和平通话，当她确认郝和平被拘，即刻软下来：“我服你们了，我直说了吧……”据她交代：一次郝和平来企业考察时，她在介绍情况时无意说出企业不仅做医疗器械，还做汽车生意。郝和平回京后就电告她帮“买”一辆广本。很快，一辆20多万元的广本开到北京。郝和平始终没提钱。 张京文介绍郝和平家中有个“手机博物馆”，该“博物馆”来自郝和平常用的“钓贿”招数。郝和平有个习惯，凡会议、吃请、公干时，他总是将一部旧的诺基亚手机放置桌面，观者有心。很快，郝司长便会收到一部“为方便工作使用”的新手机。张京文搜查郝家时，发现一个柜子里搁置十多部各时期新款手机，其中多数未拆封。 另一件“钓贿”，上海某企业送郝和平4万元买表款。一次郝和平从天津洋货市场买了两块价值100多元钱的假名表。一次，他戴表参加某会议。会场休息时，郝和平展示“名表”：“看看我花100多元钱买的名牌，戴上不也挺好吗？你们谁要我这还有一块送给你们戴啊。”同样，闻者有心。数日后，上海某老板给郝和平送来4万元，笑请郝司长买块真名牌。 审问郝和平，他初始不配合，出尔反尔、反复无常，头天承认，翌日翻供。 检察官问他高尔夫球卡出处，他一口咬定“朋友送的”。检察官遂按郝和平说的朋友处调查，其结果与郝说法不符。待检察官拿出确凿证据，郝又改口“我怕说了实话给我罪加一等”、“你们查清的我都认”。 2006年11月，郝和平因受贿百余万及私藏枪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 张京文提审郝和平时，见他多次老泪纵横，他悔过“我错了，我很沉痛，也很痛苦……”他介绍了郝对错误的认识：一、作为国家干部，不能嘴上说廉政，行动上干违法的事。二、人不能太贪了。当面临巨款和物质诱惑时要守得住。三、我当司长快7年了，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缺少权力制约。 58岁的郝和平以退休前捞一把的扭曲心态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晚年。郝被圈内无可争议地确认为医疗器械的行家，张京文惋惜“可惜了一个人才”。 侦查曹文庄，难度在于他的受贿与反侦查同步；在第三者面前假扮廉洁，滴水不漏—— 跟踪办案人员 常打威胁电话 曹文庄曾言：如果我有问题，国家机关里就没有好干部了 与郝和平案同时进行的是曹文庄案。群众举报曹以权谋私，“为批企业药品生产号没少捞钱”。如果说郝和平在B超机、血袋、奥美定上的渎职致使特定人群受害，那么曹文庄批准的假药入市则危害的是每一个人。举报信中多有这样的激愤词汇：伤天害理，天理难容，谁还敢看病？ “什么鱼翅燕窝的，没点” 侦查曹文庄，其难度在于他的受贿与反侦查同步进行，另一不利因素是侦查行动已暴露阳光下，这给了曹文庄足够的时间使反侦查再度升级。比如他两次转移办公室赃物、处理赃款、订立攻守同盟，甚至潜逃路线等。他还在互联网上攻击张京文。 曹文庄在第三者面前假扮廉洁，且滴水不漏。张京文从搜查到的一盘录像带中举例，曹文庄与人在酒店进餐时，同桌道：“咱们点的鱼翅燕窝怎么还不上来呀。”曹文庄立即喝止：“别瞎说，什么鱼翅燕窝的，没点。”对于行贿者，凡第三者在场，曹必持一副包公面孔，并有意留下证人证言。一次会议上，曹文庄振振有辞地说出圈内广为流传的名言：“如果我曹文庄有问题，国家机关里就没有好干部了。” 调查表明，曹文庄掌控的药品注册司掌管全国3000多家药品生产企业，因其权力过大，人称“中国第一司”。举报者形容每天求见曹司长的老板提“钱”排队，预约饭局，气氛如俱乐部一般。 对医药问题对答如流 为打开突破口，张京文和干警们没少研究相关的医药知识。每种药审批下来的流程是什么？其临床试验要做几次？口服药转换为肌注药要解决怎样的技术和程序问题？张京文对这些问题对答如流，但他很快就发现，光知晓书本上这些白纸黑字的道理，还远远不能有效解决实际问题。 “同样是疗效不明显，为什么有的药过不了审批关，而有的又可以顺利通过呢？”这个问题书本不可能有答案，但直觉告诉张京文，这是破案关键。“我当时猜想，这里头可能有些潜规则，只有圈子内的人才会很清楚。”张京文立即找到了某家外省医药公司，这家公司曾派人到北京“公关”。“因为是过来人，人家对其中的来龙去脉都非常清楚。‘对某某病疗效不明显’可以处理成‘有助于某某病的治疗’，这样就能顺利过关。当然，医药公司为此需花上大量金钱。”这点发现，对侦破曹文庄案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检察院门口经常停靠可疑车辆 2006年盛夏，张京文率4名侦查员跟踪曹文庄。由于调查曹已半公开，检察院门口经常停靠可疑车辆，张京文及侦查员被跟踪。张京文还接过数次骚扰电话，对方要么不说话，要么明知故问“你是谁?”要么丢下一句“谁都不容易，谁也别跟谁过不去”就立刻关机。 初查曹文庄三个多月，与郝和平类似，结果与举报不符。曹名下无房无车无巨款，平日上下班乘地铁，交际甚少。张京文率队北上哈尔滨、南下广州取证，巧合的是涉案证人“找谁谁不在”。虽假药证据在手，但调查陷入死结。闭门羹、挡箭牌让侦查员开始质疑“举报靠不靠谱”。此时，张京文自问“如果曹心中无鬼，为何转移赃物？如果证人心中没鬼，为什么避而不见？” 张京文深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则全线崩溃。”多少举报人及证人对他言明“跑风”后果：“我们冒死提供情况，别说曹文庄知道，就是药监局知道，我们也死定了。”盛夏至初冬，“如果没拿下来，怎么向社会交代，如果没拿下来，群众会小看反贪。如果没拿下来，我会主动辞职”，“如果”的折磨让张京文萌生“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念头。但他在团队面前，仍以志在必得的口吻给团队打气“胜利，往往就是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后”。 变查事为查人，取得突破 张京文绞尽脑汁发现三处疑点：一、曹文庄有个15岁的儿子，但他在三个月的蹲守中没见他儿子，这说明曹文庄另有住所。二、曹文庄名下虽无巨款，但他四年未动工资卡。他还拥有价值3万元某俱乐部网球卡，这说明他有另外经济来源。三、曹文庄作息规律，但手机通话记录暴露出他与药学会咨询部主任刘玉辉交往甚密。群众在举报曹文庄的同时亦举报了刘玉辉“他是曹文庄和诸多医药企业间的掮客”。针对疑点，张京文改变侦查思路：变查事为查人，重查刘玉辉。 2006年11月，刘玉辉被抓捕到案。与刘玉辉十几次交锋，刘最终承认他扮演的掮客角色。他本人向曹行贿110万元。一个细节透露出刘玉辉对假药的熟悉。承办人感冒了，当着刘玉辉的面将感冒冲剂倒入杯中，刘劝：“别喝了，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刘玉辉口供牵引出另一行贿人魏威。据魏威交代：他曾行贿曹文庄。曹文庄妻子王颖伟担任一家国有医药公司副总，兼任一家私营医药企业股东。曹文庄收受两家药厂药品审批金240余万元。他还批准使用虚假资料获得国家统一药品批准文号，其中包含假药。 与校友过招直接亮剑 曹文庄是张京文的中国政法大学的校友。张京文不拐弯抹角，直接亮剑。“你某月某日跟谁在一起……”确凿证据面前，曹文庄仍以磕到底的心态一赌存亡。要么说他记混了，要么承认拿过钱，但没拿这么多。要么质询张京文“你为什么信他而不信我”。十几番较量，“态度极其恶劣”的曹文庄认罪服法。然而，今年6月21日上午，曹文庄在庭上全盘翻供，否认受贿及玩忽职守。接下来又是数番较量。7月，曹文庄因受贿罪、玩忽职守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张京文曾有失误，一犯人至今在逃 “阴影会跟随我一辈子” 翻开张京文的履历，内容很单一：1989年从中国政法大学毕业后至今，一直在西城区检察院，先在公诉岗位上锻炼了2年，后来一直工作在反贪战线。张京文说，自己的妹妹几乎每两年工作就会“跳一跳”，薪金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老同学都笑我，要官没有，要面子也没有。”面对同学的调侃，张京文这样认真地回答：“这里能实现我的法律梦想。” 今天，他视自己的岗位为事业而非职业。 这一认识，如果溯源，两件事可成线索。 1990年，大学毕业第二年，时任书记员的张京文南下海宁追款。犯罪嫌疑人，一名国企部门经理挪用100万元借其表叔做海鲜生意，这笔钱又给了30多个乡亲做定金。翌日，张京文乘船挨个寻找借款人，然而借款人以种种理由推脱“没钱还”，张京文于是反复劝说：“国家的钱……追着渔民一个一个地讲解政策，然后拿着一元两元的票子往回数。”几天后追回97万元。挽回国家损失，张京文感觉“特有成就感”。 同在这一年，感觉甚好的张京文遭遇失误。一次在大兴办案中，23岁的张京文对他的对手，一个犯人动了恻隐之心。午饭时，本应给犯人戴双手铐，但考虑他不方便进餐，遂铐他单手。张京文万没想到，犯人脱逃了。迄今17年，犯人仍在逃。这个失误让张京文笼罩在自责的阴影下，他肯定“这个阴影会跟随我一辈子”。自责让当年张京文发誓“一天不抓到他，我一天不离开检察院”。 2004年，张京文履任西城区反贪局局长。 转年，西城区检察院办理了轰动京城的涉及18个国家机关和大型企业的邮局系列贪污案。案子完结后，涉案邮局流失大量客户和业务。张京文带着干警一家一家地敲开邮局客户的门，告知“‘蛀虫’已揪，漏洞已堵，大家尽可放心。” 4年来，张京文率领团队平均10天拿下一名贪官，平均15天查办一起大案，平均两个月处理一起大要案。 张京文讲课不讲大道理，只讲他办过的案子—— 下一个对手，更高明 “药监局没有摆正位置，没有把人民群众的利益放在首位，而是更多地考虑企业利益。”整顿后的药监局反思郑筱萸时代立场。张京文认为此反思“切中要害”。 “深知拿不下来是什么后果” 回头疏理“全部拿下”成功之处，张京文停顿片刻，说：“调查得越深入，求战求胜欲望越强”、“不能在强大的对手面前败下阵来”、“我深知拿不下来是什么后果”……张京文挂帅的反贪团队，32人，平均年龄34岁。团队以“针尖”形容张京文针刺对手的稳准狠，张京文回敬团队如“顶针”般顶着他义无反顾。“我们的下一个对手肯定比曹文庄高明”，张京文肯定。 “上医治未病之病” 20多年前，张京文曾从犯罪嫌疑人家中搬走赃物冰箱、彩电等，甚至亲耳闻听受贿人当众言说苦衷“推不掉”。而今日职务犯罪、商业贿赂，涉案人行径往往深藏不露，比如元旦寄贺卡，其内附纯金纪念币；春节送购物卡；中秋送金月饼、银月饼。又如，某垄断国有企业签订假合同将财产转移至附属企业，用于业务消费，国有资产因此流失；借车借房、低买高卖、收干股、给期权……这些被法律专家视为“不确定主观故意”，犯罪嫌疑人可能借机游走在法律之外。 张京文坦言一些案件拿不下来的主要原因——定罪难。明明白白的犯罪，模模糊糊的界定，以致难将蛀虫绳之以法。特别是近年，案子多案情大，张京文愈发意识反贪前置的重要与迫切：如果从防贪角度考虑，应制度管人、道德育人、认知救人。否则郑筱萸也好，付筱萸也好，任何人在他这个位置上都有可能飞蛾扑火。张京文妻子是医生，他从妻子奉行的医训“下医治已病之病，上医治未病之病”悟出“上医与上警是一样的”。2002年，张京文履任反贪副局长始，便自觉担当起防贪责任，到一些单位讲课。 “一天不做假账手就痒痒” 张京文演讲，不讲大道理，只讲他办过的案子。比如他以郝和平口供诠释他为什么晚节不保，疯狂敛财？“我快退休了，我在位时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其实我特明白，围在我身边的人没一个真朋友，我今天退休明天就没人给我好处了，所以我觉得别人能这么干自己也能这么干。”郝和平患有遗传性痛风病，为健康计，他打高尔夫。他明白凭退休金打高尔夫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收钱和接受高尔夫球卡。他向企业索贿购房买车是为把儿子家当置办齐全。 郝、曹之外，张京文对记者讲了他印象至深的一个案子：某部一位28岁的干部掌管着1.2亿元的周转金。由于监管缺位，他栽在人情关上。他家乡的一个哥们儿要办歌厅，碍于情面的他挪用数百万元。他被抓捕后，其主管领导痛心疾首“我那么信任他，真没想到……”该领导的后悔极具代表性。信任更要监管，“监管是对干部的最大爱护”，张京文提请以此为训。 同样，某部委负责外事接待的H贪污400多万元。他交代，“一天不做假账手就痒痒”，对假账，领导从未过问，几乎闭眼签字。“你恨我们吗？”张京文曾问H，H摇头：“我最恨我的领导。”他坦告他第一次贪污5000元时，如果领导及时发现，他不至于……现在悔之晚矣。H会三门外语，张京文替他扼腕。 演讲5年，在选择办案和讲课间，张京文说他更倾向后者。今年9月13日，“国家预防腐败局”成立。张京文欣慰终有一个专事防贪的平台。